悔 我恨自己

一直以來都好好的，沒事，沒哭。

現在，眼睛很澀、很痛、很酸。這兩天，把幾個月的眼淚一併哭出來。

瞻仰遺容。最後一面，我記住了。

我欠妳的債，我沒有還，我來不及還。

聽著那個人讀著妳的生平。諷刺，為何在妳離開後我才了解妳更多？

從來就不懂得去珍惜跟妳每一次的見面。為什麼，到看見妳一次一次的消瘦、連站起來也要花上幾分鐘，才駭然發現我跟妳餘下相處的時間不多。每一次都不知道是不是最後一次見妳了。原來，上一次，是最後一次。最後兩次見妳的情形我很記得。因為，那兩次，都有很深刻的心痛。

一直以來我都對妳有很多不諒解的地方。覺得妳到處拉人際關係，很現實。每次去餐廳吃飯妳都跟經理要求打折，我覺得很丟臉。妳總是愛去排隊拿免費贈品，覺得妳很貪小便宜。妳總是寵愛叔叔，我覺得妳偏心妳的親生兒子。最後的那段日子妳極度自私，偏偏只讓爺爺照顧妳生活上的一切，我討厭妳讓爺爺身體變得很差很累負荷不來。

直到昨天，爺爺說妳總是提起我和弟弟，問說不知道我們功課好不好。我才知道，原來，原來妳一直都很疼我們。很疼我們這兩個跟妳沒血緣關係的孫子。在最後的這段日子，妳竟然惦記著我們。其實我早就該知道了。但直到昨天看著你的遺照，我心裡才湧出對妳的了解。我似乎那一刻忽然明白妳當初做那些事背後的原因。

妳的人際關係網，讓爺爺很有面子。妳去跟餐廳經理要求打折，其實是要幫爸爸省錢。想起小時候每次回去見妳，妳都會拿出一大堆紀念品、玩具、裝飾品一人一份的送給我和弟，那些是妳去排隊拿回來的，即使那些東西我們其實不喜歡。倒數第二次見妳時，妳跟爸說的那一席話，讓我猛然發現其實妳待爸爸也像親兒子一樣。我問問自己，原來如果我是妳，我也會在最後一段日子很自私地要老伴照顧自己，因為想無時無刻都跟他在一起、向他撒嬌。

我恨自己，為什麼當初如此不諒解妳。為什麼到此刻我才懂，卻已來不及對妳好？我討厭自己那麼不懂事。但又能如何？

此刻，就算眼淚流盡，淚腺乾涸，又能換回甚麼？換我對自己的懲罰，換我自己遲來的懺悔讓良心好過一點。卻換不回時間和機會。於事無補。妳我從此永恆分隔。

我有那麼一次，擁抱過妳嗎？沒有，想不起來。自問很不孝。我欠妳太多。

今天見妳最後一面，瞻仰遺容的那幾秒，我很用力的想把妳的樣子刻在心上。過去的全都錯過了，我不想連最後的這個機會也失去。最後一次機會為妳在我心中留一個位置、留妳的樣子。沒想到，那一刻，竟然失聲地哭了出來。

沒有意義。我在這裡打的一切沒有任何意義。這些對妳說的話只有空氣在接收，妳，再也不會知道不會聽見。